偏好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升降桌前。

滑鼠喀喀兩聲，螢幕上出現 Google 文件，那是學生前幾天交來的模擬面試問答。

學生給他的文件佈滿密密麻麻的字，他從第一題看起。

技術細節寫得太多，實在抓不到重點。

優先取捨是什麼根本看不出來。

為什麼判斷先做這個，完全沒寫。

他開始把提問寫成 comment 打在題目旁邊。

「這件事怎麼驗證？」

「你想過哪些方法？」

「有沒有哪裡只是看起來合理，但舉例不出來？」

他的手從滑鼠上挪了下來，食指開始在桌子上快速敲著。

這個不是應該注意到的事情嗎？

敲桌子的手停了下來。

他想起前輩那次在旁邊，等著他回答。

「這個不是講過了嗎？」

……

那時他只看著螢幕後的白牆，想不起來到底是哪一次。

胃裡的晚餐往上頂了一下。

他刪掉「你想過哪些方法？」，游標在空白處停了一會兒。

「你有提到最後選了 A，當時還有考慮其他做法嗎？可以先挑一個，說說你為什麼沒有選它。我這裡先舉個例子給你…」

那天夜裡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拿起手機，點開那份文件，又關掉。

幾天後，他一邊寫程式，一邊參照後端同事們最近提交的程式碼。他打開好幾個檔案，發現兩個後端同事用 AI 生出來的寫法不一樣。他最後照著坐他斜對面的那位同事的寫法完成程式，待會幫他 review 的就是這位同事。

自從他提了不再跟前輩合作，review 他程式碼的就換成了他斜對面的同事。

他打開 PR，特別跳到之前讓他猶豫的那幾行。

A 程式碼把輔助函式寫在檔案最上面，B 程式碼則放在主函式下面。
他在 PR 上面留下留言並 tag 兩個後端同事幫忙看看，他寫道：

「AI 產生的 A 和 B 寫法不統一，是不是需要列規範？」

他在後面列點補上 3 個例子說明看法。

他的食指輕快地按下滑鼠左鍵，喀嗒一聲，留言送了出去。他又瞥了一眼他的留言才關上 PR。

下午斜對面的同事回覆他：

「這幾個 style 我都沒有特別想法，有沒有規範對於 AI 去讀程式碼影響應該不大，還是你有偏好的做法？」

「偏好」

他就看著這兩個字。

以前大家還自己寫 code。前輩跟另一個前輩為了命名跟 style 的問題，在 PR comment 上互扔，越往下，留言佔掉的螢幕就越多，最終兩個前輩請後端同事們判斷，哪個意見比較好。

他當時只快速滑過留言，便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串留言最後停在前輩的寫法上。
隔天開始，他也那樣寫。

這次他伸手拿起水杯，又放下。
他點開他自己第一年的 PR，一個一個往下捲。

捲過某一天之後，寫法就沒有再變過。

隔了一天，他回覆寫道：

「沒有偏好做法，AI 在閱讀上確實沒有影響」

那天下班，他走出捷運站，繞到河濱，一路到第二座橋，才折回來。

離職前三個星期，他坐在升降桌前，修改著要給前輩的信。

草稿改了兩次。

最後，他拿出鋼筆，把內容謄寫到紙上。

寫到「為什麼要被要求得那麼深、那麼嚴格」，筆尖懸在紙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寫。

離職前兩個星期，他親手把信交給前輩。

「我寫了一封感謝信給你。」

前輩在他離職那一天晚上，傳訊息留言跟他道了謝。

沒有問他為什麼離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