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課
職場習慣外溢到他的下班生活裡。
「下一位,三個詞,表演一分鐘!」
我坐在台下,看著前一位同學走上台。
手裡的紙條已經被我捏皺了,上面印著十七個詞。
我圈了三個:「敲打、空無、死亡」。我一下看台上,一下低頭盯著那三個詞。
「上去先跪下來捶地板,然後……」我小聲唸著,後面怎麼接,還沒想好。
「下一位!」
我猛然抬起頭。怎麼那麼快就輪到我了?
我走上台,跪下來,拳頭捶在木地板。
第一下很輕。
第二下,聲音比我想的大,整間教室好像震了一下。
我沒有停。
拳頭越錘越快,越拍越重。
腦中一片空白。
中間怎麼過渡的,我完全沒有印象。
我只記得最後是慢慢往旁邊倒下去,手指一點一點收起來,嘴裡小聲地唸著:「死亡。」
「再下一位!」
我坐回台下,掌心紅紅的、還在發燙。
後面的人演了什麼,我幾乎都沒看進去,心跳聲在耳朵裡好大。
下課後,R 和 T 走在我前面。
T 突然轉過頭,往我肩膀拍了一下:「你剛剛演得很好欸!」
R 說:「對啊,感覺演得很真欸!」
我停頓了一下,想問是哪裡,最後只是笑了出來:「哈哈哈,謝謝!」
T 又問:「到時候期末表演我們要不要同一組?」
「好啊!」
幾週後,期末分組。
T 拉了 F 過來,湊滿四個人。
我們盤腿圍坐在木地板上,我坐在 R 的正對面,左邊是 T,右邊是 F。
討論角色分配,T 往牆邊一靠:
「我不要主角好了,好麻煩。」
現場一陣安靜,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搭腔。
隔了幾秒,R 說:「我最後兩週會忙學校考試,沒辦法花太多時間背台詞,給我簡單的角色就好。」
F 說:「我演老闆就好。」
所有人的視線游移在中間。
我想起幾週前,T 和 R 還拍著我的肩膀說我演得很好。
我深吸一口氣:「那我來當主角。」
「好啊!」T 答得很快,拍了下手。
回家後,Line 群組跳出一則訊息。
F:「有人要寫劇本大綱嗎?」
我點開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桌上。
隔天,那則訊息還掛在原處。
F 又補了一句:「如果只有我寫,不一定大家都會滿意喔。」
已讀 1。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打下「那我來寫一版好了」,按下送出。
星期四,小組討論。
我把熬夜寫好的兩頁半劇本丟進群組:「劇本放上去了,大家先看一下。」
所有人低頭點開手機。
T 盤腿坐著,拇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眉頭越擰越緊。
還不到半分鐘,T 就抬起頭看著我:「劇本這裡接得不太順,感覺劇情這樣改比較好吧?」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T 的手指又在螢幕上往下劃過一大段:「還有這裡,完全沒有爆點耶。改成這樣會不會比較有戲?」
兩頁半的內容,被他劃過的地方超過了一整頁。
F 在旁邊乾笑兩聲,出來打圓場:「他也是第一次寫,大家慢慢修就好啦。」
我盯著 T 還停在螢幕上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機反扣在木地板上。
「那你自己改好了。」我說,「我不改了。」
T 愣了一下,和 F 互看了一眼,隨即聳了聳肩:「行啊,那週末我來改。」
後續他們說了什麼,我都聽不進去了。
隔週小組討論,T 拿了新的劇本來,說:「這版我重新順過,主角的戲份變得比較重,還是我來扛好了。」
說完 T 就低頭翻自己那份,沒有等其他人回答。
F 一邊翻看一邊點頭:「我這邊沒什麼變,都可以啊。」
R 也跟著點頭:「我也 OK 啊。」
新劇本裡的場景,我一個都不認識。
他們三個頭湊在一起翻著劇本,順著下一場戲的台詞。
沒有一個人問我的意見。
我坐在原地,一句話都沒說。
下課後,同學陸續離開,教室只剩我和正在收包包的老師。
我走過去,把小組的狀況說了。
老師停下手邊的動作,問:「剛才小組討論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舉手求救?」
我愣住了,抓著背包背帶的手下意識收緊。
「……那時候可以舉手嗎?」
「當然可以!」老師聲音拔高了一截,「我從上課第一天就說過,你要為了你的角色發聲!角色都被搶了,你連一句話都不說。」
「我以為……那是我們自己要協調好的事。」
老師放下了手邊的包包,看著我:「這期課都快結束了,我一直在等你自己開口。你不舉手,我沒辦法插手。」
我避開了老師的視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師皺著眉說:「回去之後,如果他們不主動約排練,你不要跳下去當召集人。」
「那進度怎麼辦?」
「爛掉就爛掉。」老師盯著我的眼睛:「這種時候你不需要負責任,聽懂了嗎?」
我僵在那裡,吸了一口氣,最後把頭低了下去。
「……懂了。」
走出教室,街上的店都拉下鐵門了,只剩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
那週,Line 群組跳出 F 的訊息。
F:「要不要找一天出來排練?」
已讀 3。
我回:「可以啊。」
R 沒有回。T 也沒有。
我盯著對話框,把手機放回桌上。
群組再也沒有人提起排練。
後來,我們這組連一次課後練習都沒有。
唯一一次課中練習,
R 和 T 站在正中央,你一言我一語,越講越激動。劇本上的台詞早就被拋到腦後,他們在台上滔滔不絕地互相即興、加戲,整個舞台都是他們的聲音。
我站在台前偏左的地方等。
每當我深吸一口氣、往前走半步準備開口,T 就突然拔高音量打斷,我退回原地,嘴唇微動,那句台詞卡在喉嚨裡又吞了下去。
整整一分多鐘,我就站在那。
直到 T 終於換氣停頓,我才倉促切進去。
剛下台,R 就甩著馬尾抱怨:
「你剛剛怎麼都不進來接戲?害我們兩個在台上即興得很辛苦耶。」
T 馬上附和:「對啊,還好我剛剛都還接得住!」
我手裡攥著那份被改過的劇本,聲音發緊:「你們根本沒照劇本走,我怎麼知道哪裡可以進?」
T 擺擺手,接著說:「你要看著我們、找縫鑽進來接啊!」
F 站在旁邊,低頭翻著自己那份劇本,翻到老闆那頁。
我沒接話,就只是站在原地,由著他們自己把話講完。
正式演出結束那天,台下掌聲稀稀落落。
T、R、F 圍過來,每個人都用力拍我的肩膀、跟我擊掌。
「演出大成功耶!」T 笑得露出牙齦。
我的手掌被拍得發麻。
深夜的居酒屋,桌上堆滿空酒杯。 T 喝得醉醺醺,勾住我的手,整個人重量壓過來: 「我們這次完全沒練習,但真的超有默契對不對!」
「哈哈…還行吧。」
「來啦加個 IG!」T 把解鎖的手機直接塞到我面前。
我看著他泛紅的醉臉,手指在螢幕上熟練地敲下我的帳號。
凌晨一點,回到家門。
打開 IG,愛心通知欄停著一條追蹤要求,我按下了「刪除」。
螢幕切回通訊軟體,我點開課堂上平時聊得最多的一位夥伴,打下一行字發出去: 「你看得出來我討厭 T 嗎?」
對話框下三個點正在跳動,幾秒後出現回覆: 「看不出來啊?完全沒有,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