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外的 Turtuk

那扇窗外的 Turtuk
圖片出自:本人拍攝

那天是平日,我們正前往 Turtuk。

途中,我們經過幾間像雜貨店的小店。幾個十幾二十歲的年輕男子蹲在路邊,有些則聚在店門口。車子經過時,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我們,視線隨著車子移動。

車子繼續向前。突然,車尾傳來「咚」的一聲,像是被什麼砸中了。我疑惑地回頭看,卻沒有看見任何人。

Tamchos 隨即煞住車,推開車門,接著對著路旁的山坡大聲叫罵。我聽不懂他在罵什麼。罵完後,他繞著車身檢查了一遍,查看有沒有凹痕,這才回到車上。車子又繼續往 Turtuk 開去。

到了 Turtuk,車子停在砂石坡下。坡面陡斜,鋪滿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從底下望去,看不見坡上是什麼。一個瘦瘦的年輕人從坡頂出現,踩著砂石,沿坡面之字形走了下來。走近後,我才注意到,他的長相和我一路上見到的拉達克人不太一樣,一時猜不出他是哪裡人。

Tamchos 跟他說了幾句,便要我先沿著石坡往上走。在高山上走斜坡格外吃力,我沒走多遠便已氣喘吁吁。回頭往下一望,滿眼灰色的砂石之間,我那只黃色大行李箱格外顯眼。那個年輕人正用雙手托著箱子,將它架在後頸和背上。箱子壓得他彎下了腰,他卻仍腳步輕快地跟了上來。

爬上砂石坡後,視野忽然展開。村落後方橫著一整片灰褐色的裸山,山壁上的溝壑清晰可見,一直延伸到山腳。幾棟平頂石頭房屋零星散在田邊,高瘦的樹成排立在屋旁。背後的山太大,襯得房屋和樹木都顯得小了。

再往近處看,是一塊塊深淺不一的田地;有些仍是一片綠,有些已經收割,成束的金黃色麥稈堆在田邊。一條窄窄的小路從腳下彎出去,蜿蜒穿過田間。田地之間挖著一道道灌溉用的小水溝,流著清澈的冰川水。水貼著溝壁快速流過,發出持續不斷的聲響。

等 Tamchos 也走上來,我們便沿著田間小路,來到這次住的地方。櫃台裡坐著另一個年輕人,身後架著一張床,還能看見棉被。他拿出一本厚厚的住宿登記簿,替我辦理入住,再交給我一把房門鑰匙。

房裡擺著木床,床頭後方掛著暗紅色窗簾。我打開窗戶,才發現外頭緊挨著田邊的小路,路上的行人就從窗前走過。

在住宿處休息一下後,Tamchos 便帶著我到村裡走走。

走在村裡的小路上,遇見的多半是小孩和中老年人。我們經過一片杏桃樹,枝頭結滿了果實。他隨手摘下幾顆遞給我,自己也拿了一顆吃了起來。我看他吃得津津有味,還是決定把手裡的杏桃留著,等回去洗過再吃。

Tamchos 走得輕快,我卻一路走得氣喘吁吁。他不時走到前頭,回過頭來看看我跟到哪裡了。

途中,我們花了三十盧比,進了一間開放參觀的地下石室。裡頭果然像聽說的那樣涼,屋主和 Tamchos 還向我介紹了農具和捕鳥的器具。

介紹完後,屋主又聊起 Turtuk 的過去。這裡曾經屬於巴基斯坦,許多居民在邊境另一頭仍有親人,卻因為管制而見不到面。



從石室出來,我們又走到田邊。收割後的金黃禾束攏成一座座小錐堆。
幾個孩子在田邊盯著水溝瞧,原來他們在玩紙船,比誰的船漂得快。那些船有大有小,有些紙已微微泛黃。水流很快,船往前漂,孩子們就沿著水溝,跟著船一路奔跑。陽光落在他們臉上,目光始終黏在各自的船上,喊聲和笑聲接連響起。

我看得入神。在台灣,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看過小孩這樣玩了。

Tamchos 回去後,我又自己到村裡走了走。經過幾間石屋時,有些孩子從屋裡探頭看我,也有幾個看起來不到五歲的孩子,原本站在門外,一見我拿起相機,便睜大眼睛,緊盯著我,接著退進屋裡,把門關了起來。

沿途遇見村民,彼此點個頭、微笑,還有些孩子大方地主動問我:「Where are you from?」接著問我叫什麼名字、要往哪裡去。走在陌生的村子裡,不時有人這樣和我搭話,我也漸漸放鬆下來。

我沿著村裡的路繼續走,不知不覺轉進了彎彎繞繞的小巷。我才逛了一會兒,就認不出回住宿處的方向,在同一個地方繞來繞去。

一位戴深色無簷小圓帽的老先生一直看著我,看得我有些緊張。
他主動向我說了幾句話,我卻聽不懂。這時,旁邊一位裹著樸素頭巾的女子走過來,和他交談了幾句,便轉頭問我住在哪裡。我這才明白,老先生是看出我迷路了。我拿出手機,把 Google 地圖上的住宿位置指給她看,她看過後,便放慢腳步帶著我穿過小巷,一路走回旅館。走到旅館門口,我揮了揮手,說了聲謝謝。她笑了一下,點點頭,便轉身順著原路走回去。

回到旅館後,天氣也變不好,我便留在房裡,打開素描本,坐在窗邊畫畫。窗外就是村裡的主要通道,不時有人從面前經過。

畫到一半,兩個小女孩看見了我,其中一個問我在畫什麼。我把本子轉過去給她們看,她說畫得很漂亮。後來,她們又從窗前經過了幾次。兩人一個裹著黑白花朵頭巾,一個裹著酒紅色頭巾。我便問她們:「要不要吃糖果?」

她們咧開嘴笑著說好。我翻出帶來的巧克力,隔著窗拋了過去。女孩接住後,我便低下頭,繼續畫畫。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她又帶著其他孩子來到窗前,問能不能也給他們糖果。我又拿了巧克力給他們。接著,孩子們來了一次,又來一次,我的畫也跟著停了一次,又一次。

最後,我只好謊稱:「沒有了。」然後把窗戶關上。

本來以為遇見了可愛的小女孩,沒想到竟是一群來討巧克力的「小土匪」呀。

到了晚上,村裡的擴音器傳來人聲,像是在誦念著什麼。我坐在房裡,聽不懂其中的字句。

隔天早上七點多,陽光已照亮田地。我看見三名女子背著碩大的白色袋子,沿著田間窄路一前一後走過。袋子從肩頭附近一直垂到腿後,遮住了大半個背影,只露出包著頭巾的頭和底下邁步的雙腿。
我拿起相機拍下她們的背影,看著她們一路走遠,看了很久。

直到今年,我才開始整理去年的旅遊碎片,翻看當時的紀錄,竟然發現自己寫過一句:「Turtuk 好像真的可以不用去,住宿房間比較小,沒有吹風機。」可是重新寫下這趟旅程,那些當時一一經過的小事,卻越寫越清楚:車尾那聲悶響、水溝裡的紙船、帶我回旅館的女子、早起忙農務的女性,還有窗前討巧克力的孩子。

去年的我這傢伙,還真是不懂欣賞啊。

圖片出自:本人拍攝。經過他們同意拍攝之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