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湖邊

留在湖邊
班公錯風景照,圖片出自:本人

2025 年 7 月,我找了拉達克當地代辦,獨自一人包車旅遊了兩週。

拉達克坐落在印度北部,東側接著西藏,是一片被高山包圍的乾燥高原。
從飛機窗望下去,先是看見一座座黑色山頭覆著白雪,像戴著白帽。
再往下,是冰川沿著山脊與谷地緩慢鋪展。

隨著飛機繼續往前,那些雪山慢慢滑出窗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土咖啡色的高山。山沒有樹,只有岩層、沙土和陰影,像被風和日光削到只剩骨頭。而我即將抵達的地方,就藏在這片荒涼高山之中:一座海拔約 3,500 公尺的高原小城,拉達克的首府列城(Leh)。

早上抵達列城機場,一下飛機,我馬上感覺到水分快速被吸乾,嘴唇也變得緊繃。
我一路左瞧瞧、右看看,窗外的景色和剛才在飛機上看到的差不多:山壁、沙土,和很少的綠色。

我心裡冒出第一個念頭:我怎麼會一個人跑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啊?



帶我一路往拉達克更深處走的,是藏人司機 Tanchos。

前往班公錯的那天,我們從 Sumoor 出發,早上八點便上路。

那是我到拉達克的第六天,身體已經適應不少。但 Sumoor 約 3,000 公尺,班公錯有 4,250 公尺,車子一路往上開,即使只是坐著,也覺得自己正鑽進更稀薄的空氣裡。

當天下著雨,部分路段滿是碎石。車子開過去,身體跟著路面左右搖晃,有時候甚至會被震得跳起來。道路像是在山壁上鑿出的一道凹槽,只夠車輛通行。往左邊看,視線可以直接落到山底,中間沒有任何遮擋,也沒有護欄。

開這段路時,Tanchos 不像平常那樣聊天。
有幾個彎特別大,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原本輕鬆的神情也收了起來。


偶爾會有幾台越野摩托車從後面經過,看著他們淋雨前行,一路蹦跳騎過。遇到流水橫過路面的地方,車輪一壓過,水就高高濺起。雖說不是全部的路都這麼難走,但從 Sumoor 出發,大約要坐六、七個小時的車才能抵達。

我轉頭問 Tanchos,會不會想騎車來這裡。他笑了笑,露出一臉「你在公三……」的表情,說他不會。

抵達班公錯湖之前,車子先回到一段鋪好的公路上。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遠方的山之間,忽然露出一小片孔雀藍。起初我還不確定那是什麼,只看見上方的亮光不停跳動,像有什麼在反射陽光。

車子繼續往前,那片藍慢慢變大,從山與山之間展開。
直到它佔據越來越多視線。

啊,那就是班公錯。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手機訊號一格一格地消失。

抵達住宿區時,眼前就是湖,幾間原木色小木屋沿著湖邊斜斜排開。它們不算正對著湖,站在屋前,仍然可以看見那片藍。餐廳和櫃檯所在的那棟屋子在另一頭,和小木屋隔了一段距離,中間用水泥鋪出一條小路,走過來大概要三、四分鐘。也因為這樣,小木屋這一帶顯得格外安靜。

房間面湖的一側是一大片窗。拉開窗簾,班公錯就在視線裡。天窗把陽光引進來,在床上落成一塊長方形的亮框。屋裡有厚毛毯和木板天花板,人在裡面,很容易忘記外頭其實是四千多公尺的高原。

第一晚我幾乎只是睡。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陣「叩、叩、叩」的聲音吵醒的。起初以為有人在敲門,下床後拉開窗簾才發現,是一隻鳥站在屋外的地上,用喙一下下啄著那片大窗。外頭多雲,陽光從雲縫裡灑下來。

到了下午,班公錯湖開始起了風,天色暗了下來,湖面從明亮的孔雀藍慢慢暗下去,變成墨藍色。人在小木屋裡,就能聽到颳起的呼呼風聲,室外的溫度正一點點往下掉。

窗外,一位尼泊爾工作人員穿著白色短袖上衣與黑色短褲,朝向另一間小木屋走動,似乎絲毫不覺得冷。他端著一壺茶,送往隔壁的小木屋。我心想:這也是客房服務嗎?

或許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垂著手走到我的小木屋前,敲了敲門。我打開門,他笑著問:「Coffee or chai?」

我選了 chai。


這是昨天沒有的服務。
我想起早上曾送他一塊巧克力,也許這是回應,也可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畢竟,我並沒有主動點茶。

我隔著小木屋的大景觀窗,看著他往餐廳那棟屋子的方向走去。

他們這樣在這裡工作,不曉得是什麼心情?

我想起早上看到他站在陽光下。那時風還沒有起,湖邊的光很柔和,落在他那件白色上衣上,也把白色照得柔和。他敞開雙手,眼睛輕輕閉著,嘴角帶著笑,慢慢吸了一口氣。這裡的工作並不輕鬆,從早餐到晚餐、從清潔到關燈,雖然有空檔休息,人始終被留在湖邊。可在那個早上,他站在陽光裡的樣子,像真的很喜歡那個早晨。

片刻後,他再次出現在通往我小木屋的水泥小路上,手裡端著茶壺與杯子,一路帶著笑容走近。

我打開門,以為他會將茶盤交到我手中就離開,沒想到他走進屋內,把茶壺與杯子整齊地擺放到桌上。

這份細緻的禮遇,讓我有些意外。

我雙手遞上小費,他接過去,眼睛彎起,笑意很快浮上來,把鈔票折進口袋裡。
我坐回窗邊看著他沿著小路走回餐廳那棟屋子。白色短袖在墨藍色的湖景中,一步步遠去。

離開班公錯那天,車上我問了 Tanchos。來之前我以為,在這裡端茶、整理房間的會是印度人,但這兩天我遇到的服務生,幾乎都來自尼泊爾。我又忍不住問起他們的薪水。其實一路上,我已經問過好幾次類似的問題:他們從哪裡來,薪水多少,誰被請到湖邊,誰又留在城鎮裡。

Tanchos 說得很平常。他常常載旅客來班公錯,也和這裡的尼泊爾員工聊過天。這邊的尼泊爾員工,做六個月大概能領台幣三萬元。

三萬。
我以為自己聽錯,又問了一次。Tanchos 點點頭。

為什麼只做六個月?他說班公錯海拔高,旅館業大多只在這段時間營業。再冷下去,湖邊就不適合接待旅客了。也就是說,他們把半年留在這座高原上,等季節結束,再回到自己的地方。

我還是不太能理解他們怎麼度過這六個月。

腦中浮起餐廳旁邊的小屋。當時門開著,我走過去時瞄了一眼,看見裡面有幾張白色床墊鋪在地上,一張挨著一張,應該就是他們休息的地方。那一帶沒有網路,也沒有什麼生活娛樂。

我又想起前幾天在 Turtuk 住的旅社。接待人員的床就架在櫃檯後方,像臨時搭出來的一層小平台,床上鋪著他的毯子,白天就那樣攤在客人看得見的地方。早上他在櫃檯前接待客人,晚上我真的看見他爬上那張床睡覺。那是我第一次這麼直接看見服務人員休息的地方。

想到這些,我開玩笑問 Tanchos,如果有一天他自己當老闆,會想請哪裡的員工。他停了很久沒有回答。我催他快說,他才露出一臉壞笑,半開玩笑地說,尼泊爾人刻苦耐勞、又有禮貌,好像可以工作二十四小時,所以他喜歡尼泊爾員工。


在班公錯待了兩天,看著他們從早到晚忙進忙出,我好像明白 Tanchos 為什麼會這麼說。

可那也只是我看見的部分。
而他們真正怎麼感受這半年,我並不知道。

回來以後,有時朋友約吃飯,一餐兩千多元。以前我大概會說好。可那個數字把我帶回拉達克:湖邊的六個月、白色床墊、沒有訊號的小屋。想到這些,我就吃不下去了。

再想起那個午後,我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那杯印度奶茶。香料味混著奶和茶,在口中散開,甜而濃,熱氣慢慢升起。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解讀那個午後,只記得那杯茶很暖。

附上湖邊小木屋,圖片出自: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