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茶
剛進公司那陣子,他出門前還會花一點時間在自己身上。
站在衣櫃拿起一件,想一下,再換另一件,確定好了,還會順手用蒸氣熨斗把折痕燙平。
換上隱形眼鏡,他對著鏡子看一眼,把頭髮撥整齊。
走到門口時,有時還會折回去再看一次。
那篇文章是他前一個週末寫完,帶進了公司。
上午他改了幾個字,午休前又重讀了一次,把圖的順序重新排過。
有前輩教他,把流程畫出來看。他畫了,那些原本容易漏掉的情況,順著箭頭一條一條出來了。
他想,這種坑以後進來的人也會踩。
那個週末,他圖重畫了好幾次,甚至還找朋友幫他看過一遍,確認別人真的看得懂。
吃完午餐回來沒多久,前輩喊了他一聲。
「我們來討論一下吧。」
他把文章打開,推到前輩面前。
前輩看完,頓了一頓,說:
「主動寫文件很好啊。不過你現在這個階段,還是先把基本功練熟比較重要。
我之前給你的那本書,你再多練幾遍看看。
先練到不用看教學,也能把基礎功能寫出來。」
他點頭,說好。
手卻先一步把教學文章的視窗關掉了。
那篇文章後來沒有再被提起。它一直留在他的 private 文件區裡。
日子順著螢幕右上角的數字往後跳,進了下一個 sprint。
他被分配到一個研究任務。
需要他先把官方文件看懂,再往下做。
他看了一眼瀏覽器上方。
分頁擠成一排 icon,緊挨著垂直分隔線。
游標在那排 icon 之間移來移去,找了一會兒,才翻回剛才那頁。
螢幕上是滿頁英文。
他讀了,但視線只是在字母上滑過。他眉毛稍微往下壓了點,盯著其中一行看了幾秒。
隨後,他把視窗縮小,切換到 Notion 畫面。在那片空白裡,他照著剛才讀到的那一點印象,開始寫自己的。
隔一天,前輩敲他,
「我們來討論一下吧。」
前輩請他說明自己研究到的東西。
他照著自己的理解往下講。
前輩聽了幾句,說:「你先舉一個例子講。」
他停了一下。腦中原本還連著的東西忽然散掉,只剩下一片空白。
前輩等著,沒有接話。
他試著講了一個不太成形的例子。
前輩問:「那這一行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答上來。
前輩往下問:「這個呢?」
他想不起來。明明看過,明明前一天還覺得自己大概懂了,可是那些字像一下子全退遠了。
「這個不是上次講過了嗎?」
他胸口猛地一跳,接著一下接一下,重重撞上來,直往外頂。那股震動一路湧到喉嚨口。卡在那裡,連氣都過不去。
視線在桌面上游來游去,落不到任何地方,像在找一小塊地方先躲一下。
隔了一秒,前輩才開口:
「你先回去把這段釐清,明天再跟我說一次。」
他應了一聲,視線還是沒有抬起來。
周圍的聲音慢慢退掉,像隔了一層薄薄東西。
那天晚上他被驚醒了好幾次。
聲音又來了。
你舉個例子。
他想開口。什麼都沒有。
他醒了。天花板。三點二十分。手壓在胸口,還在跳。
一開始交付 PR 前,他會泡一杯大吉嶺紅茶。
熱氣從杯緣往上冒,他低頭聞了一下,麝香葡萄香氣很飽滿,嘴角微微揚起來。
檢查程式碼的時候,他看到一半就忍不住點了點頭。方法沒有再貪心地把所有事攬在一起,該拆的拆了,命名讀下去也沒有卡。
提交之後,他輕輕靠回椅背,慢慢啜了一口剛泡好的茶。
吞下三四秒後,喉頭慢慢浮出一股甘甜。
那股甜味還沒散掉,耳機裡已經響起通話接通的提示音。
在一個線上會議裡。
前輩把畫面共享出來,游標跟著程式,一邊往下講自己的判斷。
講到第二句時,他就知道問題不在那裡。
不是那段邏輯。應該先回頭看前面那個條件怎麼進來的。
他的游標沿著那一行慢慢滑過去。
他吸了一口氣,嘴唇先動了,下顎也鬆了一點,胸口微微提起來。
只要再半秒,聲音就會出去。
會議還在往前走,前輩順著原本的方向,繼續往下講。
氣抵到喉嚨口,沒有出去。
他看著共享畫面,隔了半秒,才說:「好像也可以。」
前輩嗯了一聲,照那個方向往下查。
那一行還留在畫面上,他沒有再點進去。
會議結束了。
他把剛剛那段重新看了一遍。問題果然不在那裡。
再下一次交 PR 前,他開始在 Notion 裡替自己列檢查清單。
他盯著螢幕,試圖讓命名更貼合邏輯的骨架,那條垂直線在輸入框裡一下一下地跳動。
他打出一個單字,停了兩秒,又把它刪掉。再打,再停,再刪。
spec 也要再看一遍、功能也要再跑一遍。
照著清單一項一項對。等他終於按下提交,肩膀還是提著的。
拿起杯子時,茶已經冷了,沒有香氣。
視線回到正中間,又往左移過去。
沒有動靜。
回到正中間,又往左移。
還沒有。
通知聲跳出來的那一秒,他背脊先繃住了。
滑鼠移過去了,停住。眼睛閉著,點開。
他先看訊息的長度。然後眼睛開始掃,在找那句「可以討論一下嗎」。
找到了。
眼睛撐大了,眨不下去。他的視線穿過螢幕,落在斜下方的牆面。
牆什麼都沒有。
他就看著那裡。
等他回過神,手指已經在鍵盤上了。
再下一次,他已經不太需要打開那份清單。那些項目進了手機行事曆提醒,也進了他的身體。
每天十一點通知跳出來,他心口都會先縮一下。
交出任何東西之前,他都會自動多看三遍、五遍。
游標停在按鈕上。
手還握著滑鼠,沒有按。
隔了兩秒,又把畫面拉回最上面,迅速掃一遍哪裡可能會被問。
背繃著,沒有再靠回椅背。
他低頭看進杯底。
茶已經空了,只剩下幾滴液體在杯底暈開,乾涸成一個邊緣深褐色的半圓痕跡。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喝完的。
那天出門前,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肩頸。
指頭壓下去,底下是硬的。像按到了別人的肉。
經過衣櫃,他隨手抓了最上面那件衣服,套上就出門了。
讀書會在一間小會議室裡。投影打在前面的白牆上,底下的人一邊聽,一邊在共享文件裡記這週的重點。
他一進門,就有人看著他笑,說他右邊的頭髮翹起來了。
他聽到了,手慢慢抬起來,摸了一下。
輪到他時,他把這週分到的章節講完。講技術重點時,他沒有照著文件的順序,而是先舉了一個例子,看著投影出的程式碼,說:「這個在我們的 PR 流程裡其實會遇到——」
結束之後,同學走過來,笑著跟他說:「你這次講得很扎實耶,不是只有講概念,實際會怎麼用你也有帶到。」
他回了幾句。
同學看著他,停了半秒,嘴角還留著剛剛那個笑,眼神卻先移開了。下一句話沒再往他這裡接,而是轉向旁邊的人。
他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