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
會議上,同事在講新功能的概念,還沒講完。
我提出一個盲點。
同事視線往斜下方落了一下,嘴巴微開,停了半拍,才說「對誒。」
他開始接我的問題時,第二個問題已經頂到喉嚨口,幾乎是自己滑了出去。
他回答的速度降了下來,認真地說:「這個問題很好,我要想一想」。
我原本只是坐著聽,背卻不自覺挺直了,身體往桌前靠了一點。嘴角抿住。
走出會議室,我用比平常更快的腳步回到座位,什麼都沒做,只是不斷重播剛剛那一幕,不是我開口的瞬間,是他真的停下來想的那一秒。
腦中甚至開始浮現下一次的畫面:我再丟出一個問題,對方再一次停住。
隔一天的會議,我又在討論的斷點切了進去。
別人話還沒講完,我已經抓到提問的縫。
第一題還在試,後面卻越問越順。有一次我丟出一個問題,旁邊的人直接接過去,討論順著那個方向就展開了。
我第一次不是散會後才補交作業,而是在討論還活著的時候,跟上了那個速度。
那幾天,我甚至開始期待開會。
有次朋友聊到愛情觀,聊到一見鍾情,
他還找了一支短影片傳給我看,説他就是那樣的人。
我一邊看,腦袋卻已經先往前跑了,從他上次失戀到現在的模式、會卡住的地方、為什麼總是繞回同一種結果,一下子全接上了。
他話還沒回完,我就把答案丟了出去。
他先是解釋,訊息一則一則連著跳出來,幾乎沒再停過,句子也越來越短,
最後直接丟來一句:你太理性了,有點主觀,陷在自己的框架裡。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回。
被框住的明明是你。
那段聊天後來就停在那裡。後面的對話也是。
又過了幾天,另一個朋友來聊工作上的困難。
這件事我們以前聊過。那次我聽完,等他問了,才說我覺得這個選擇後面可能會出什麼問題。
他聽懂了,但還是想先試試。
這次他真的帶著那些問題回來找我。
我滑過他傳來的訊息,才看一半,右手大拇指已經往下一勾,點進輸入框,兩隻大拇指在鍵盤上飛,「這個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啊…」
手指還在打,一個念頭浮上來。
我以前是這樣講話的嗎?
對方來找我,是想聽這句嗎?
輸入框裡的字一格一格往後退。
我看著螢幕,大拇指停了下來,過了 3 秒才慢慢打出「你現在還好嗎?」
以前朋友分手來找我聊,約在咖啡廳。
我本來還在用電腦,看到他坐下,就把電腦闔上,手機也收進包包。
有次他講到一半停了下來,我才問他:「所以你是希望她可以理解你,然後一起慢慢解決嗎?」他想了一下,才說對。
他其實只是希望對方多一點耐心,先理解他。
工作上也是一樣。
開會的時候,別人還沒聽完就開始丟問題,越討論越起勁,有人甚至站到白板前畫流程圖。我還坐在椅子上,腦袋停在剛剛那句話,話題已經跑到下一個問題了。
第一次,我告訴自己,沒關係,每個人本來就不一樣。
下一次,有同事丟了一個問題,老闆立刻接一句:「這個問題很好。」
討論方向一下子就轉了。
我本來已經坐在椅子前緣,最後還是慢慢靠回椅背,沒有說話。
又有一次,我終於在會中開口,才講到一半,對面已經往下拆了:那要怎麼解?怎麼量化?如果要留下來,標準是什麼?
我的臉一下子燙起來,眉頭也皺了,對面還在講,可我眼裡只剩他嘴巴一張一合,後面的聲音全退成了背景音。
下巴繃住,坐在那裡等他講完。等我再開口時,連自己都聽得出來語氣變了。
從那之後,開會前我開始先看大家寫的內容。
再後來,前兩天就開始想。至少要在會中提一個。
可真的到了現場 ——
不是說好要提嗎?
怎麼才提一個?
根本不夠。
怎麼又這樣。
後來每一次開會前,肩膀就先緊了起來,背也直直繃著。
同事才剛開口 —— 快點想問題。
他往下講 —— 這裡有漏嗎?
再往下 —— 又過去了。
還在講——剛剛那句要不要追?
我記得有一次散會後,自己站在大落地窗前看著街道,但想不起來看到了什麼。
午餐的時候,同事在聊週末去了哪,我嘴唇動了一下,話還沒出來。他們已經在聊下一件事。
回家之後,白天的會議還會在腦袋裡慢速播放。洗澡的時候在播,躺下來的時候還在播。
那陣子,很多時候都是這樣。
後來去上正念課。
有一次課堂上,老師要我們兩兩一組,先聽對方講一個自己的故事,再把對方的故事演回去給他看。不只是內容,連情緒都要一起還回去。
跟我一組的女生講了她跟男友分手後的事。
她想聯絡男友的朋友,卻又不敢。她講著講著就開始繞——「可是我又覺得⋯⋯」「但是他那時候⋯⋯」同一個地方來來回回。
輪到我的時候,我坐在她對面,把她繞來繞去的那些東西重新順了一遍。
講到她無奈的地方,我的語氣跟著放慢;講到她焦慮的地方,我眉頭自己就皺了起來。她一直繞圈的那個點,我講出來才發現那裡面有羞恥,雖然我當下也說不上來她在羞恥什麼。
她聽完,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輕輕說了一句:「對⋯⋯就是那樣。」
她說完那句話,我只是看著她,一時沒再往下接。她什麼都還沒想清楚,也還沒有解決,但她的表情已經不一樣了。
剛好那陣子,我在看一本講大腦神經迴路的書。裡面提到,當神經元反覆溝通,訊號會越來越強,強到在你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沿著那條路走下去了。
我讀到那段,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去洗澡。
洗到一半,突然想到,如果我所以為的深思熟慮,只是這條路走得太熟,那是不是也練得動?
後面怎麼洗完的我不記得。擦都沒擦乾,就直接衝上樓,打開 GPT。
「如果一個人總是在聽別人說話時先進入理解和共感,怎麼訓練自己更快形成問題、更快反應?」
它丟了一串練習給我。
我真的照著做了。
一開始還很爛。但幾次會議下來,問題開始能在當下浮上來。
走進會議室時,腳步沒那麼重了。進去之後,還會跟旁邊的同事多聊幾句。
午餐的時候同事聊上週末去了哪裡,這次我接得上了。
原來真的改得動。
那天週五下班跟朋友聚餐。
朋友遇上了困難,在酒吧跟我們訴苦,那天我喝了不少,他話還沒講完,我嘴裡的話已經霹哩啪啦往外砸。
隔天,另一個朋友傳了一個影片到群組裡,
是我當天喝醉,正在對朋友講話的影片。
咦?
手指懸浮在螢幕上,點不下去。
朋友的訊息彈了出來,笑我在當老師。
我盯著那行字,手沒動。
也沒有點開影片。
但縮圖裡看得到,朋友縮在角落。
腦袋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會議室裡,那個同事的嘴巴一張一合。
他那時候大概也是這樣吧。
氣吸不進來。
但那個縮圖一直沒消掉。
前幾天朋友聚餐,有個人聊到最近跟女友吵架的事。
他還在講,我嘴巴已經微開。幾乎同時,另一個念頭也擠了上來。
兩個都到了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