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的工程師成長:從學工具到練能力
2024 年我參加了曼陀號,得到很多職涯建議。當時覺得那些建議閃閃發光,連續發了長文紀錄。我最喜歡的那篇是「技術海中浮沉,尋找未來地圖」— 就是因為那篇,我才開始有意識地寫技術文、設目標、做紀錄。
一年多後,我想回來看看那套框架有沒有用。但得先說一件事:我技術文斷更了。
原因很直接。AI 太強了。強到讓我開始懷疑,自己花力氣學技術、寫技術文,到底還有沒有意義。這個懷疑越滾越大,後來我就停了下來。
這篇其實想回答的,是一個最近一直讓我有點站不穩的問題:AI 加速之後,原本支撐我成長、也支撐我寫下去的那種自我確認,還剩下多少意義?
AI 讓我開始懷疑寫技術文章的意義
那時候根據教學訂了一個目標:成為公司裡的 CDN master。為了驗證成長,我寫了 4 篇相關技術文,內部解了至少 3 個痛點。做完後確實變熟,甚至公司遇到相關問題都會先問我。
但有一次,在寫技術文的過程中,我把一篇寫到一半的文章丟進 AI 的輸入框。
那已經不是什麼隨手記下的草稿了。裡面有我這幾天查過的資料、自己試過後踩到的坑,還有我好不容易才整理出來的文章骨架。我原本只是想看看,它能不能幫我順一下結構。然後我按下送出。
三秒。
幾乎沒有停頓,一整篇已經有模有樣的版本,就直接唰地攤在螢幕上。
第一個反應:也太快了吧。
第二個反應:靠北。
原來這些我花了很多時間慢慢累積、慢慢整理出來的東西,可以在幾秒內被抹平成一篇看起來已經夠完整的答案。
如果它已經可以這樣把事情講清楚,那我前面花那麼多時間整理的那些過程,到底還剩下什麼價值?讀者還會想看我寫嗎?
後來我才比較說得清楚,當下真正刺到我的,不只是 AI 很快,而是它把我原本很喜歡的那段理解過程整段碾掉了。
以前我很喜歡那種一開始完全看不懂,查了很多資料還是卡住,結果過了一天、睡一覺起來,或甚至隔了一週,突然有一種「啊,我懂了」的時刻。那種快樂不只是因為我學會了一個知識點,而是我真的感覺到,理解是慢慢從自己裡面長出來的。
但 AI 常常會先替我走掉那段路。我當然可以更快得到一個像樣的答案,可是參與感也一起變少了。當我不用真的走過那段摸索,就已經先得到結果時,那個成果對我來說,反而會變得有點廉價。
也是寫這篇文章時,我才慢慢看清楚,我原本以為自己是在用技術文累積能力,但真的支撐我一直寫下去的,好像不是目標本身,也不只是成長本身。
更像是一種很深的確認:我可以整理、可以解題、可以把東西講清楚,所以別人能從我這裡學到東西。
我很習慣透過這件事確認自己是有用的。也因為這樣,我才會那麼想把文章分享出去。
所以那天真正讓我站不穩的,不只是 AI 三秒就生出一篇像樣的文章。
是我第一次很具體地感覺到:如果連整理、解題、把東西講清楚這件事,都可以被更快地完成,那我原本最依賴的那塊,好像也一起鬆掉了。
從那之後,我才發現,本來那些我替自己設下的目標還在,但真正推著我持續投入的那個東西,好像突然不見了。
我一時之間真的爬不起來繼續寫,最後技術文就這樣斷更。
而真正卡住我的,不只是「還要不要寫技術文」,而是連我原本相信的那套成長方式,好像也一起鬆掉了。
所以我才回頭重看:以前那套目標,到底是過時了,還是我一直用錯了?
重新理解舊框架:從工具目標到能力辨認
躺平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回頭看當時設定的那套目標框架。原本還想把它拿出來鞭一鞭,想證明「你看吧,這套東西現在不行了!」。但寫著寫著,我意識到問題好像不在框架本身。
它不是過時,也不是錯。只是它本來就很理想。
我理性上認同,也知道這些方向很好,但那套目標本身不夠推我真的投入下去。我還是需要別的、更底層的驅動力,才有辦法長期撐住。
所以那時候,我其實只抓住了最容易懂、也最容易操作的那一層:工具。學 CDN、寫技術文、補某個知識點。至於能力要怎麼長、怎麼觀察,我以前根本沒有這個概念。
現在回顧,曼陀號那套方法本來就不只可以拿來設工具目標,也可以拿來看能力怎麼長、判斷怎麼累積、自己到底在哪些地方慢慢變穩。只是以前的我不會這樣用,所以一直把它看成學工具的清單,也把它用窄了。
也是到這次,我才第一次比較完整地意識到:它不只是在幫我追工具,也是在幫我辨認自己到底長出了什麼。
更妙的是,雖然我當時沒有真的用這套方法去設能力目標,但這段時間裡,有些能力其實早就慢慢長出來了。只是我以前沒有認出來。
而自己那時候其實已經在練一些別的東西了,只是以前不會把它們算成能力。像是任務開始時先對齊使用者故事背後真正的問題,而不是只解任務票表面的需求;寫 spec 時附上假設條件和取捨原因,避免大家在不同前提下往前推;有時候提交前,我也會丟給 AI 看一下,如果用資深工程師的視角,還會注意什麼,例如可靠性、可維運性、測試覆蓋和回滾風險。
直到這次,我才把這條線接起來:原來那些平常做任務時的小動作,本來就在慢慢把我往一個更有判斷、能對齊、也能把事情落地的方向推。
後來做 ETL 這件事,剛好讓我第一次比較完整地看到,另一種成長長什麼樣子。
ETL 讓我第一次看見另一種成長
這半年我開始用 Python 做一個監控 ETL(我原本主要是寫 Ruby on Rails),用來提升數據可靠性。原本的問題是,有些資料 pipeline 出錯時其實很難被及時發現。
一開始我花了兩天半,把商業邏輯和整個專案在做什麼先弄清楚。之後開始實作時,其實很多程式細節都交給 AI 處理。
但真正花時間的,反而不是寫程式碼,而是先定義清楚:這個監控到底要監控什麼、怎樣才算資料正確、出了問題時要怎麼從資料源頭回頭確認。這些判斷如果沒先想清楚,就算 ETL 很快寫完,也不代表真的解決了原本的痛點。
最後,這個 ETL 也的確讓原本比較難即時察覺的資料異常更早被看見。
做完之後我發現,整個過程我幾乎沒有在擔心「我會不會寫 Python」。一直在想的是:這樣設計對不對?痛點有沒有真的被解到?
在這整段過程裡,我更明白,自己真正累積的其實不是 Python 本身,而是判斷、取捨和交付能力。
而如果這些能力本來就是在任務裡長出來的,那學習大概也很難再和真實問題分開看。
不再追逐工具:讓學習長在真實的痛點上
走到這裡,我比較相信的學習方式,已經不是先訂一個很漂亮的工具目標,再額外花很多時間去追。那種方式我不是做不到,只是很難長期撐下去。尤其當原本支撐我額外投入的那個內在理由被 AI 鬆動之後,我更不想再靠下班燃燒自己,去追一個沒有真實情境支撐的方向。
我後來比較相信的是另一種走法:不是先決定要學什麼工具,而是先面對眼前真正卡住的問題。當問題是真的,學習反而會自己往前長。工具還是會學,只是它不再是我要追的目標,而是解題過程裡自然會經過的路。
也是因為這樣,我重新有了自己對那個老問題的答案:「技術到底要先學廣還是先學深?」
以前我是引用導師的答案,現在我好像也慢慢有了自己的答案:先廣,再跟著痛點往下走。
不過,寫到這裡,我才慢慢辨認出來,前面那些還不是最底的問題。
AI 之後,我還能靠什麼確認自己?
AI 逼我面對的,也許不是「我還要不要寫」,而是:如果整理知識、提供解法這件事,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能支撐我了,我還能靠什麼確認自己的價值?
如果知識真的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稀缺了,那我還能留下來的,可能就不只是答案本身,而是我怎麼從一堆資訊裡抓出真正卡住的地方,怎麼判斷要解什麼、不解什麼,還有我是怎麼一路修正自己原本的理解。
也許以後我想讓人看到的,不只是我整理得多完整,而是我到底在意什麼,又是怎麼一路走到這裡的。
我現在才比較看清楚,AI 改變的不只是我的成長方式,也包括我原本感受成就感的方式。以前我很喜歡那種從看不懂、卡住,到慢慢看懂的過程。那種快樂不只是因為學到一個知識點,而是我會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有參與,也真的有在變強。
在很多事情變快的現今,成就感沒有完全消失,只是慢慢移到了別的地方。它比較常出現在我怎麼判斷、怎麼取捨、怎麼把問題抓得更準,還有怎麼把事情真正做穩的過程裡。
但成就感移到別的地方之後,我得到的也不完全是同一種東西。以前那種從零到有、慢慢長出理解的快樂,比較完整,也比較持久,甚至會讓我想立刻跟別人分享。現在在判斷、取捨裡得到的滿足,當然也不是沒有,但它比較像專業上的成熟,也比較像一連串接踵而來的工作負荷,終究不太像以前那種會讓我記住、也會讓我想立刻分享的創造快樂。
延伸閱讀:
至於文中提到的「能力目標」,我後來也慢慢有一些比較具體的做法。像是拿職級技能表去對照自己正在做的任務,逼自己把那些抽象的能力拆成日常可以練的東西。這部分我之前另外寫過一篇,如果想看更實作一點的版本,可以接著讀那篇。

如果你對這篇裡那種「不是被取代,而是原本支撐自己的東西突然鬆掉了」的感受有共鳴,也可以看看 Aditya Agarwal 的這篇文。他寫的是同一個時代震動,但比較偏外部世界:人才價值怎麼被重排、什麼樣的能力會變得更重要。